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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发现妻子和自己的上司出轨,上司还威胁他:“如果你敢声张,就...

日期:2026-06-02 07:44 来源:赛德机电
丈夫发现妻子和自己的上司出轨,上司还威胁他:“如果你敢声张,就...

丈夫发现妻子和自己的上司出轨,上司还威胁他:“如果你敢声张,就立马开除你!”妻子竟帮着上司说话:“你就忍忍吧,对你有好处!”

你加班一个月养家,老婆却在地下车库给上司口。

拍下照片手抖着冲上去,上司摇下车窗冷笑:PPT重做。

老婆口红花了,低头不敢看你。

回家后她跪着求你:忍忍吧,对你有好处,他要提拔你当总监。

亲子鉴定书出来了,儿子不是你的。

丈母娘冲到公司骂你没用:房子是我女儿婚前财产,你敢闹就净身出户。

1

连续加班第三十一天。

陈默把最后一行代码提交到服务器,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办公室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灯还亮着,几个加班的同事安静地敲着键盘,没人说话。赵铭远下午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这个项目如果能在下周五前上线,每人多发一个月年终奖。整个组跟打了鸡血似的,连平时五点准时消失的老刘都熬到了八点。

陈默收拾东西的时候给苏婉清发了条微信:“老婆,今晚提前回,给你带夜宵。”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没在意,苏婉清最近迷上了刷短视频,经常手机扔一边人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想了想,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和两瓶酸奶,开车往家走。

小区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水泥地面上残留着白天雨水带进来的泥渍。陈默把车开到自己租的车位前,愣了一下——他的车位旁边就是赵铭远的专属车位,此刻那辆黑色奔驰SUV正停在那里,引擎盖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刚停不久。

陈默没多想,赵铭远也住这个小区,他早就知道。当初买房时赵铭远还说“咱俩有缘,以后顺路可以捎你”,陈默当时还觉得这个上司挺平易近人。他停好车,拎着关东煮往电梯间走,经过赵铭远的车时,余光扫到副驾驶座上有人。

他没打算看。但那个人影动了一下,车内的顶灯亮了。

陈默的脚钉在了地上。

副驾驶座上的是苏婉清。她穿着那件他上个月给她买的米白色针织裙,头发散着,正从赵铭远身上直起身来。她的口红蹭到了嘴角边,顺着下巴拉出一道暧昧的痕迹。赵铭远靠在驾驶座上,衬衫领口敞开,皮带解了一半,脸上带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餍足表情。

他们在接吻。或者说,在结束一个吻。

苏婉清最先看到陈默。她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赵铭远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到车窗外的陈默,竟然笑了。

那笑容陈默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慌张,不是愧疚,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弄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打扰了大人好事的笑。

陈默的手在发抖。关东煮的汤汁洒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感觉不到。他机械地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对着车窗拍了两张照片。闪光灯亮了,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格外刺眼。

苏婉清尖叫了一声,用手挡住脸。赵铭远终于收起笑容,慢条斯理地扣好皮带,整了整衣领,然后摇下车窗。

“陈默,你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工作,“明天项目汇报,你PPT重做。今天那个版本逻辑不对,客户那边不满意。”

陈默盯着他。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愤怒、屈辱、震惊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见苏婉清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擦着嘴角,肩膀在抖,但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听到没有?”赵铭远皱眉,“这个项目做不好,年终奖就别想了。”

陈默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想冲上去拉开车门,把赵铭远拖出来,一拳打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他想拽着苏婉清的头发把她拉下车,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什么都想做,但身体像是被钉住了,一动都动不了。

赵铭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怜悯,然后摇上车窗,发动引擎。奔驰车无声地滑出车位,拐了个弯,消失在车库出口的方向。

苏婉清没有下车。她跟着赵铭远的车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站了整整十分钟。关东煮凉了,汤汁凝固成一坨黏糊糊的东西。他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慢慢走向电梯间。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三十岁,眼圈发黑,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

他回到家。三室一厅,装修是他一手盯的,地板选的是苏婉清喜欢的浅灰色,沙发是他挑的科技布面料,好打理。茶几上摆着苏婉清吃了一半的水果拼盘,电视还开着,播放着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陈默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

第一张:车窗半开,苏婉清侧脸对着镜头,嘴巴贴着赵铭远的下巴。

第二张:赵铭远的手放在苏婉清的大腿上,针织裙被撩到大腿根。

第三张:苏婉清抬起头,口红糊了半张脸,眼神迷蒙。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躺倒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他和苏婉清一起在网上挑的,北欧风格,花了八百多块。她当时说“这个灯好漂亮,以后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它”,他说“你喜欢就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苏婉清从赵铭远身上直起身来的样子,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赵铭远摇下车窗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安排。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

苏婉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鞋,往卧室走。经过客厅时看到沙发上躺着人,吓了一跳。

“你还没睡?”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坐起来,看着她。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待机时那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亮着。苏婉清站在暗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已经补过妆了,口红重新涂好,头发也重新扎过,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你去哪了?”陈默问。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跟闺蜜吃饭。”苏婉清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怎么回事,大半夜不睡觉在沙发上坐着,吓我一跳。”

陈默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翻到那张照片,举起来对着她。

“跟闺蜜吃饭?”

屏幕的蓝光照亮了苏婉清的脸。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陈默说,“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陈默,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能不能别闹?”苏婉清抬起头,眼眶红了,“赵总说这个项目很重要,你要是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闹。”苏婉清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行不行?赵总说了,等这个项目做完,就提拔你当总监,到时候我们就能换大房子了,小宝也能上更好的幼儿园……”

“你在跟我谈条件?”陈默的声音发抖,“你跟我上司在车里搞在一起,你让我当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让我怎么办?”苏婉清突然提高音量,“我每天在家带孩子做饭,你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你跟死人有什么区别?赵总他至少知道关心我,他给我买东西,他……”

她没说完,被陈默的眼神吓住了。

陈默站起身,身高一米七八的影子压在苏婉清身上。他盯着这个女人,这个他娶了三年的女人,这个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亲一下额头的女人,此刻站在他面前,替出轨找借口,替情夫求情,把所有的错推到他头上。

“苏婉清,我给你两个选择。”陈默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明天跟我去民政局离婚。第二,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说清楚,包括什么时候开始的,多少次了,还有谁知情。”

苏婉清哭了。她捂着脸蹲下去,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不能离婚,”她哭着说,“离了婚小宝怎么办?他才三岁,你忍心让他没有爸爸吗?”

陈默听到“小宝”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他蹲下来,看着苏婉清的眼睛:“小宝是我的儿子吗?”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什么意思?小宝当然是你儿子!”

“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苏婉清张了张嘴,眼泪挂在脸上,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默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门外传来苏婉清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演戏演到一半忘了台词。

他翻开手机相册,翻到小宝的照片。三岁,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亲戚朋友家有酒窝,苏婉清也没有。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2

第二天一早,陈默没有去公司。

他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了结婚证、房产证、小宝的出生医学证明。这些东西平时都是苏婉清收着的,他从来没认真看过。房产证上果然写着苏婉清一个人的名字,产权份额那一栏写着“单独所有”。他想起三年前买房时,苏婉清说“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吧,首付我找我妈借了一半,写两个人的名字太麻烦了”,他当时觉得无所谓,反正结婚了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都一样。那一大半首付,二十多万,是他工作三年的全部积蓄。

小宝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但出生日期往前推,受孕时间大概在三年前的五月。他仔细回想,那段时间他正在外地出差,整整二十天没回来。回来后苏婉清说“想你了”,两个人同房了几次,没多久她就说怀上了。他一直以为是那几次的结果,但现在看来,时间对不上。

他试着给苏婉清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不回。

下午两点,他决定去公司。不是为了上班,是想找赵铭远把话说清楚。

他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他没在意,径直上了电梯,到了十二楼的技术部。办公室里几个同事正在开会,看到他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陈哥,你不是请病假了吗?”实习生小张问。

“嗯,有点事。”陈默走到赵铭远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上了。他敲了两下,没反应,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赵铭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起来在忙。看到陈默,他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笑容:“陈默,你不是请假了吗?身体不舒服就在家休息,项目的事我让小李先顶着。”

陈默走进去,关上门。

“赵铭远,昨晚的事,我需要一个交代。”

赵铭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陈默,表情像是在评估一个不太合格的商品。

“交代?”他笑了,“你想要什么交代?”

“你跟我老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铭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陈默,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何必问得那么清楚?”赵铭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桌上,“拿着,这是你这个月的奖金,我特批的。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回来上班。”

信封摔在桌上,发出闷响。陈默没有动。

“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赵铭远的语气变了,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来跟我闹?陈默,你想想清楚,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几年?五年。五年你从程序员做到技术骨干,工资涨了多少?八千。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你走了,我明天就能找个人顶你的位置,技术比你好的有的是。”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默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赵铭远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压得很足。

“你老婆自己贴上来的,她说你不行。”赵铭远压低声音,“她说你天天加班,回家倒头就睡,她一个人带孩子累得要死,你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她说她后悔嫁给你,说你没本事,买不起大房子,开不起好车,让她在闺蜜面前抬不起头。”

陈默握紧了拳头。

“你别激动,”赵铭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强迫她,她是自愿的。而且说实话,她也没吃亏。我给她买了包,买了衣服,带她去了三亚。这些东西你给得起吗?”

“你闭嘴。”

“我还没说完。”赵铭远的声音冷下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昨天拍的照片删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去好好上班,该给你的年终奖我一分不会少。第二,你闹,我开除你,然后在整个行业里放出话去,说你陈默技术不行人品还差,你信不信你在这个城市再也找不到一份正经工作?”

陈默看着赵铭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轻蔑。

“你试试看。”陈默说。

“我已经试过了。”赵铭远走回办公桌,按了一下内线电话,“保安,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两分钟,两个保安推门进来。赵铭远指着陈默:“这位同事情绪不太稳定,请他出去。”

保安犹豫了一下,看向陈默。陈默甩开保安伸过来的手,自己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看着他,窃窃私语。他没理会,径直走进电梯。

出了公司大门,他站在路边,太阳很毒,晒得他头皮发烫。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他打了辆车回家。

苏婉清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旁边是一盒纸巾。她看到他进门,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糊涂……”

陈默抽回手,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一时糊涂?”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苏婉清咬着嘴唇,不说话。

“多久?”

“……两年。”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两年。陈默闭上眼睛。小宝今年三岁,也就是说,苏婉清怀小宝的时候,就已经和赵铭远搞在一起了。甚至更早。

“小宝是谁的孩子?”

苏婉清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你说什么?小宝当然是你的!”

“苏婉清,我再问你一遍,小宝是谁的孩子?”

苏婉清张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了一会儿,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陈默,我求你,你别问了。”她抓住他的裤腿,声音嘶哑,“小宝就是你的孩子,你别胡思乱想。赵总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下个季度就提拔你当总监,到时候我们家就能换大房子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辆车吗?赵总说可以公司配车给你开……”

陈默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觉得荒唐至极。

“你就当不知道,行不行?”苏婉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忍忍吧,对你有好处!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宝想想吧?他才三岁,你忍心让他没有爸爸吗?”

“他是我的儿子吗?”

苏婉清愣住了。

“你回答我,他是我的儿子吗?”

苏婉清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默站起身,走进书房,锁上门。他打开电脑,搜索“亲子鉴定怎么做”。屏幕上跳出无数条结果,他一条一条看过去,记下了一个鉴定机构的地址和电话。

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默啊,婉清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俩吵架了?”他妈的声音透着担心,“你们年轻人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吵,伤感情。”

“妈,没事。”

“什么叫没事?婉清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你冤枉她。你到底怎么了?”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妈,真的没事。我会处理的。”

挂了电话,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想起三年前的婚礼,苏婉清穿着白色婚纱,挽着他的胳膊走过红毯,笑得那么好看。他想起小宝出生的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时,他哭了。他想起每个周末带小宝去公园,小家伙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喊“爸爸快跑”。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坐直身体,打开抽屉,翻出小宝的户口本。那一页上写着“陈小宝”,与户主关系“子”。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户口本放回去,拿起手机,拨了那个鉴定机构的电话。

“你好,我想做亲子鉴定。”

3

陈默没有等到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就被迫提前面对了第二轮羞辱。

他在公司宿舍住了三天,没有回家,也没有接苏婉清的电话。第四天中午,他正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是前台小姑娘打来的。

“陈哥,有个阿姨在大厅闹,说是你丈母娘,你快下来看看吧。”

陈默放下筷子,快步走到一楼大厅。还没出电梯,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了整个大堂。

“陈默!你给我出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王翠花站在大厅正中央,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印花连衣裙,头发烫得跟泡面似的,脚踩一双金色凉鞋。她手里举着一个保温杯,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横飞。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事,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我女儿嫁给你三年,给你生孩子做饭伺候你妈,你倒好,你还要跟她离婚!”王翠花一眼看到陈默,手指直戳过来,“你还要不要脸了?”

陈默走过去,压低声音:“妈,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别在这里闹。”

“回去说?你倒是肯回去了?”王翠花冷笑一声,声音反而更大了,“你躲在宿舍三天不回家,把我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哭,你还有理了?”

“我跟苏婉清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你怎么处理?你要离婚!”王翠花冲到陈默面前,保温杯差点怼到他脸上,“我告诉你陈默,你要是敢跟我女儿离婚,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陈默认出了那张脸,是销售部的王磊,平时就爱看热闹。

“妈,请你冷静一点。”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冷静什么冷静?”王翠花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婚?你不就是看到婉清跟赵总在一起吃饭了吗?那是正常的社交!赵总是你领导,婉清替你招待一下领导怎么了?你心眼比针尖还小,你还像个男人吗?”

陈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小心眼!”王翠花叉着腰,“赵总是什么人?人家是公司副总,年薪几百万,人家能看上你老婆?你就是想太多了,自己没本事还疑神疑鬼!”

“她知道。”陈默的声音冷下来。不是疑问,是陈述。王翠花知道女儿出轨,不仅知道,还在替她打掩护。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王翠花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泼辣的气势,“我告诉你陈默,你要是敢闹,你就给我净身出户!那房子是我女儿婚前财产,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辛辛苦苦攒的那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要不是我女儿嫁给你,你还不知道在哪打光棍呢!”

陈默攥紧了拳头。

“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大半。”

“你出了什么一大半?你有证据吗?”王翠花冷笑,“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我女儿的!那就是我女儿的婚前财产!你出的那点钱,就当是你这三年的房租了!”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陈默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看到了技术部的小李、测试组的小张,还有人事部的刘姐。刘姐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你还不知道吧?”王翠花突然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赵总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就给你升职。你要是好好跟婉清过日子,以后有的是好处。你要是非闹不可,别说升职了,工作都保不住。你好好想想,你都三十了,离了婚带着个拖油瓶,哪个女人还要你?”

“谁是拖油瓶?”陈默问。

“小宝啊!”王翠花理所当然地说,“孩子才三岁,你离了婚不得养孩子?你拿什么养?你那点工资,养自己都费劲。”

陈默盯着王翠花的眼睛。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或不安,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贪婪。

“小宝是谁的孙子?”陈默问。

王翠花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小宝是你女儿的亲儿子,但他是我的亲儿子吗?”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恢复过来:“你胡说什么?小宝当然是你儿子!你不想要孩子了就找这种借口?你还是人吗?”

但那一瞬间的犹豫,陈默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往电梯走。王翠花在后面追着喊:“你给我站住!我还没说完呢!陈默!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陈默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数字一层一层跳动。他想起王翠花刚才说的话——“小宝当然是你儿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像是一个背台词的人突然忘了词,赶紧接上。

他在十二楼下了电梯,走过长长的走廊。技术部的门开着,里面的人看到他,都装作在忙。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写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不辞职。辞职就输了。

他把辞职信关掉,打开赵铭远昨天发给他的项目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项目合同,供应商名单,采购清单,付款凭证。赵铭远在群里说过,这个项目的预算是八百万,其中三百万是外包服务费。陈默仔细看了那几家外包公司的名字,都是他没听过的,注册时间都在最近半年内。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关了电脑,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苏婉清不在。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花,电视柜上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花瓶。他走进主卧,打开衣柜,看到苏婉清的衣服多了好几件,都是他没见过的牌子。他翻了一下吊牌,一件连衣裙三千八,一件外套五千多。

他拿出手机,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拍下来,然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避孕套,不是他买的。还有一张购物小票,日期是上周三,上面写着某五星级酒店,消费金额一千二百元。

他把小票也拍了照。

然后他去了小宝的房间。小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玩具箱里的积木摆成一排。墙上贴着小宝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下面写着“爸爸我爱你”。陈默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酸。他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出了小宝的房间,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针孔摄像头”。他选了一家同城发货的店铺,下单了两个,备注加急。

第二天一早,快递送到了。他花了一个小时把摄像头装好,一个在客厅的电视柜上,对着沙发和茶几;一个在主卧的衣柜顶上,角度刚好覆盖整张床。

做完这一切,他开车去了那家亲子鉴定机构。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需要什么样本?”

“头发,还有血液。”

“谁的头发和血液?”

“我儿子的,还有我的。”

周医生点点头:“需要父亲的样本和孩子的样本。母亲的样本不是必需的,但如果能提供,可以增加准确率。”

“母亲的也要。”

“那请把三个人都带来。”

陈默摇摇头:“孩子还小,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能不能自己采样本?”

“可以。孩子的头发需要带毛囊的,至少要五根。血液的话,我们可以提供采血卡,你回家自己采。”

陈默拿着采血卡回到家。苏婉清还没回来,小宝在幼儿园。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拿了一把剪刀,剪了自己一撮头发,放进密封袋里。又在指尖扎了一针,挤了几滴血在采血卡上。

剩下的是小宝的。

下午四点半,他去幼儿园接小宝。小宝看到他很高兴,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爸爸想你了。”陈默蹲下来,把小宝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新儿歌,吃了什么午饭,跟哪个小朋友玩了。

陈默抱着他走出幼儿园,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

“小宝,爸爸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爸爸帮你拔一根白头发,看看你有没有长大,好不好?”

小宝眨了眨眼睛:“我没有白头发呀。”

“有的,爸爸帮你找找。”陈默在小宝头上拨弄了几下,迅速拔了五根头发。小宝“哎呦”了一声,皱着小脸看他。陈默把头发攥在手心里,笑着说:“好了,小宝真勇敢,爸爸奖励你吃冰淇淋。”

“耶!”小宝欢呼起来。

陈默牵着他的手走进便利店,给他买了一个草莓味的可爱多。小宝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得满脸都是。陈默蹲在旁边看着他,鼻子一阵一阵发酸。

他掏出手机,给鉴定机构发了条消息:“样本已采集,明天送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把三份样本送到了鉴定机构。周医生接过去,看了一眼,问:“大概几天要结果?”

“最快多久?”

“加急的话,四十八小时。”

“加急。”

交了钱,拿了回执单,陈默走出鉴定机构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挽着爱人的胳膊。

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升了技术骨干,工资涨了,觉得自己终于有能力给一个女人一个家了。他在相亲网站上认识苏婉清,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西餐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很好看。她说她以前在一家公司当秘书,觉得太累就辞职了,现在在家做自由职业。他说没关系,以后我养你。

她答应了。交往三个月后,她怀孕了。他说那就结婚吧。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他爸妈从老家赶来,带了满满两行李箱的特产。苏婉清的爸妈也来了,王翠花拉着他的手说“小陈啊,我女儿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他点头说“妈您放心”。

现在想来,从相亲到结婚到生子,每一步都像是被人设计好的。苏婉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相亲网站上?为什么会选中他?为什么交往三个月就怀孕了?为什么坚持要把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有答案,但他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四十八小时。

4

四十八小时,陈默几乎没有合眼。

他住在公司宿舍,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硬得硌骨头。床头柜上放着小宝的照片,他翻过来扣着,又翻过来,又扣着。手机亮了灭,灭了亮,他盯着鉴定机构的电话号码,等那个来电。

第三天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陈先生,结果出来了,您方便来一趟吗?”周医生的声音很平静。

“我现在过去。”

他打了辆车,一路上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了。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行人、店铺、红绿灯,全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司机跟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

鉴定机构在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到前台,报了名字,被领进周医生的办公室。

周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马上递给他,而是看着他的眼睛。

“陈先生,在给您看结果之前,我想先跟您说,不管结果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陈默点点头。

周医生把信封推过来。

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张A4纸。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行。

“排除陈默为陈小宝的生物学父亲。”

排除。

不是亲生。

他的手没有抖,眼睛也没有湿。他只是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排除。生物学父亲。排除。

“周医生,这个准确率是多少?”

“99.99%以上。”

“也就是说,他不是我的儿子。”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默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背包里。他站起来,跟周医生说了声谢谢,走出办公室。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着墙,仰起头,天花板的灯管白得刺眼。

他想起小宝的脸。那双大眼睛,那个笑起来就露出来的小酒窝。他想起小宝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才九个月大,口齿不清地发出“baba”的音,苏婉清笑着说“你看,他在叫你”。他高兴得抱着小宝转了三圈,小宝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他一脸。

不是他的。

从相亲到结婚到生子,全是赵铭远设的局。让“老实人”接盘,养别人的野种,自己继续玩别人老婆。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疼。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包烟,是他昨天买的,他已经戒烟三年了。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终于出来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蹲在台阶上,把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苏婉清。

他接了。

“陈默,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宝说想你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今晚回去。”

“真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挂了电话,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打车回宿舍,收拾东西。换洗的衣服,充电器,那封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地下车库停好车,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他看着赵铭远的专属车位,那辆黑色奔驰不在。车位空着,地上画着白色的线,规规矩矩的。

他上了楼,用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排骨汤。苏婉清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温柔贤惠,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好。”

小宝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我想你了!”

陈默低头看着小宝。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咧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宝的头:“爸爸也想你。”

“爸爸你抱我!”

陈默把小宝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口水印子。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行了行了,让你爸爸洗手吃饭。”

陈默把小宝放下来,走进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黑眼圈很重,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洗了把脸,擦干,走出去。

饭桌上,苏婉清不停地给他夹菜,排骨、鸡蛋、青菜,碗里堆得满满的。小宝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勺子吃,吃得到处都是。苏婉清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默吃着饭,嚼不出味道。

“陈默,”苏婉清突然开口,声音很小,“那天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你说。”

“我跟赵总……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他对我挺好的,就是……就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好。那天他喝了点酒,一时冲动……我们真的没什么。”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看着他,”苏婉清的声音越来越小,“赵总说了,只要你不再闹,下个季度的总监就是你的。他还说可以帮我们换个大房子,小宝以后上私立学校的学费他也包了……”

“苏婉清。”陈默打断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小宝是谁的儿子?”

饭桌上安静了。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苏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问你,小宝是谁的儿子?”

“陈默你疯了?”苏婉清的声音尖了起来,“小宝当然是你儿子!你怀……”

“我去做亲子鉴定了。”

饭桌彻底安静了。

苏婉清的脸色从白变灰,又从灰变青。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用勺子舀着排骨汤,汤洒在了桌布上。

“爸爸,汤洒了。”小宝说。

陈默站起来,走进书房,从背包里拿出那封牛皮纸信封,走回饭桌,把鉴定报告放在苏婉清面前。

“看看吧。”

苏婉清没有动。她盯着那个信封,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不……不可能……”她喃喃地说。

“你看不看都一样。”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是赵铭远的,对不对?”

苏婉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大的声响。小宝吓了一跳,嘴一瘪,哭了出来。

“妈妈……”

苏婉清没有理小宝,她盯着陈默,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默,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嘶哑,“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我以为孩子是你的……”

“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你说你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我……我是被迫的……”苏婉清哭了出来,“赵铭远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跟他好,他就开除你……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陈默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为了我,跟我的上司上床两年,生了他的孩子,让我养着,然后你现在跟我说是为了我?”

“是真的!真的是他威胁我的!”苏婉清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陈默你相信我,我不爱他,我爱的是你……”

陈默甩开她的手。

“鉴定报告在这里,你不承认也没用。”他走过去把小宝从儿童椅上抱下来,小家伙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默把他抱到苏婉清面前,“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的脸,他是赵铭远的儿子。你让我养了他三年,三年!”

小宝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哭得更厉害了。

苏婉清把小宝搂进怀里,自己也哭得浑身发抖。

“陈默,我求求你,别这样……小宝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是无辜的,那我呢?”陈默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活该被你们耍了三年?我活该给别人养儿子?我活该被你妈在公司指着鼻子骂?”

“我会跟赵总说的,让他给你补偿……”

“补偿?”陈默冷笑,“多少钱?你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苏婉清抱着小宝,往后退了两步,“陈默,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人,三年前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婚姻登记处,对着镜头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现在她抱着别人的孩子,站在他面前,说她害怕。

“离婚。”他说。

“不!”苏婉清尖叫起来,“我不离婚!离了婚我怎么办?小宝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陈默你不能这样!”苏婉清的声音又尖又厉,“你答应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照顾的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陈默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我的妻子,他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任何义务照顾你们。”

苏婉清瘫坐在地上,抱着小宝,嚎啕大哭。小宝也哭,小手抓着苏婉清的衣服,脸埋在妈妈的脖子里。母子俩哭成一团,哭声在客厅里回荡,刺耳又凄凉。

陈默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哭声,闭上眼睛。背包里的亲子鉴定报告、手机里的照片、赵铭远的威胁、王翠花的谩骂、苏婉清的哀求,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他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合照。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小宝坐在他和苏婉清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到背面。上面是苏婉清的字迹,写着“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

他把相框扣过去,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王律师,我决定离婚。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方便见面谈?”

十分钟后,王律师回复:“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陈默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安静。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苏婉清洗发水的味道,甜腻腻的,闻了想吐。他把枕头扔到地上,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

离婚。打官司。房子,钱,孩子。每一步他都要赢。

他想起赵铭远的脸,想起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想起那句“你老婆自己贴上来的”。他想起王翠花叉着腰站在公司大厅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他想起苏婉清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腿说“你就忍忍吧,对你有好处”。

忍?不忍了。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赵铭远老婆的微信。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只知道她姓林,叫林舒瑶,是赵铭远的老婆,据说家里很有钱。他从公司通讯录里找到了她的电话,存了下来。

先不联系。时机未到。

他又翻到另一个号码,是他在网上找到的私家侦探,姓孙,专门做婚姻调查的。他之前咨询过,一直没下定决心。现在他给孙侦探发了条消息:“孙哥,上次说的事,我决定了。明天开始。”

孙侦探秒回:“收到。明天上午我去找你,把资料给我。”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的花园,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一切看起来平静又正常。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一个男人刚刚发现自己的三年婚姻是一场骗局。

他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明天开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

5

陈默没有去找赵铭远理论,也没有再跟苏婉清吵。

他安静地回了公司,主动敲了赵铭远办公室的门。

赵铭远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那种让人生厌的从容。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想通了?”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卑微的笑。

“赵总,我想通了。之前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赵铭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演戏。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满意和轻蔑。

“进来坐。”

陈默走进去,在赵铭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注意到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赵铭远和他老婆林舒瑶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海边,林舒瑶穿着白色长裙,笑得很漂亮。

“赵总,我想过了,您说得对。我跟婉清之间本来就有问题,不怪别人。您愿意提拔我,是我的福气。”

赵铭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

“既然你想通了,那这个你先看看。下个季度技术总监的位置,我本来想给老李的,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给你个机会。”

陈默拿起文件翻了翻。是一份岗位职责说明,上面写着技术总监的任职要求和工作内容。他注意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任职期间需服从公司整体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岗位调动、工作地点变更等。”

“赵总,这个‘岗位调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赵铭远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你当了总监,不代表你永远坐在这个位置上。公司需要你去哪你就得去哪,懂吗?”

陈默点点头:“懂了。”

“还有,”赵铭远弹了弹烟灰,“仓库那边老张下个月退休,你先去仓库待一个月,熟悉一下公司的物流体系。当总监不能只懂技术,业务也要懂。这一个月算考察期,表现好了,总监就是你的。”

仓库。

陈默心里冷笑。明升暗降,先把他发配到仓库,远离核心业务,过几个月随便找个理由开了他。这套路他见过太多次了。

“好的赵总,我听您的安排。”

赵铭远满意地笑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去吧。明天去仓库报到。”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赵总,婉清说想请您吃饭,感谢您这段时间对她的照顾。”

赵铭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改天吧。”

陈默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他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按下暂停键。从进门到现在,全程录音。赵铭远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录得清清楚楚。

他把录音文件加密保存,然后删掉了手机里的原文件。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二天,他去仓库报到。

仓库在城郊的工业园里,离公司总部开车要四十分钟。铁皮厂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仓库主管姓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大嗓门,看到陈默就笑了。

“你就是新来的?技术部的?赵总让你来的?”

“是,马主管。”

“行吧,那边有堆货,你去盘点一下。今天下班前给我数字。”

陈默换上了工装,开始干活。仓库里堆满了公司的产品,从原材料到成品,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他一边盘点一边观察,注意到有几个区域的货箱上贴着不同的标签,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他记下了标签上的编号。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仓库的老员工坐在一起。老员工们聊闲天,说仓库里有些货从来不走正常流程,每个月都会有车来拉走,拉去哪没人知道。陈默问是什么货,老员工看了他一眼,闭嘴不说了。

下午,他趁着去厕所的功夫,给孙侦探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公司近三年的采购记录和物流单,重点看有没有跟外面小公司的异常往来。”

孙侦探回了个OK的手势。

下班后,陈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电子市场。他买了两套针孔摄像头,一套带夜视功能,一套是普通的。回到家,苏婉清带着小宝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进门,脸上挤出笑容。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陈默换了鞋,“我今晚要加班,在书房,别打扰我。”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走进书房,锁上门。他把新买的摄像头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电量,然后开始安装。客厅的摄像头他之前就装好了,现在需要调整一下角度,确保能拍到整个沙发区域。主卧的摄像头也要换,新买的那个带夜视功能,晚上拍得更清楚。

他把旧摄像头拆下来,换上新买的,藏在衣柜顶上的纸盒后面,角度对准了床。又在客厅的空调出风口里藏了一个,对着沙发和茶几。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电脑,登录了监控软件的账号。画面传输正常,客厅里苏婉清还在看电视,小宝在她旁边玩积木。主卧的画面是黑的,因为没有开灯。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软件,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从公司服务器上偷偷下载的资料,包括过去三年的项目合同、采购清单、付款凭证。他一份一份地看,把那些可疑的地方标注出来。

有几家外包公司的名字反复出现,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法人代表的名字他没听过,但他查了一下,这几家公司的联系电话是同一个。他用搜索引擎查了那个电话号码,跳出来一条招聘信息,是一家叫“铭远贸易”的公司发布的,招聘岗位是“业务经理”,联系人是“赵先生”。

铭远贸易。赵先生。

陈默截了图,保存下来。

他又翻了翻公司的财务报表,发现有一笔三百万的款项打给了其中一家外包公司,备注是“项目服务费”。但那个项目他参与了,所有的开发工作都是技术部自己做的,没有外包任何模块。

三百万,去哪了?

他给孙侦探发了条消息:“查一下‘铭远贸易’这家公司,还有这几个法人代表的背景。”

孙侦探回复:“三天内给你结果。”

陈默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名字、日期,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舒瑶通过了他的微信好友申请。

他之前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联系她,最后决定加。加了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了一下她的朋友圈。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西装,气场很强。她的朋友圈几乎全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发一张健身的照片,配文是“自律给我自由”。

看起来跟赵铭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陈默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林姐您好,我是陈默,赵总的下属。有一些事情想跟您谈谈,不知道方不方便?”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回复。

他也没催,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看到林舒瑶回了一条:“什么事?”

陈默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直接说出轨的事,而是说:“关于赵总在公司的一些操作,我觉得您可能需要了解一下。”

这一次回复很快:“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四十楼,星巴克。”

陈默回了个“好的”。

第二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换上唯一一套体面的西装,开车去了国贸。国贸三期四十楼的星巴克视野很好,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他到的时候林舒瑶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在看手机。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气场,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到陈默,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说吧。”

陈默没有绕弯子。他把亲子鉴定报告的照片、苏婉清和赵铭远在地下车库的照片、赵铭远在办公室威胁他的录音,全部发到了林舒瑶的微信上。

林舒瑶一张一张地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就这些?”

陈默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震惊,会愤怒,会拍桌子骂赵铭远。但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就这些”。

“还有公司账目的问题。”陈默把那些可疑的转账记录和外包公司的资料也发了过去,“赵总可能涉及职务侵占,金额至少三百万。”

林舒瑶这次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变化。她放下咖啡杯,把手机上的资料放大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付出代价。”陈默说,“离婚,让他净身出户,让他坐牢。”

林舒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找到了合作伙伴的笑。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不太清楚。”

“我家的公司,年营收三十亿。赵铭远娶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我给他工作,给他钱,给他地位。”林舒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出轨,我不意外。但动公司的钱,这个不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我公司法务总监的电话。你手上的资料,发给他。剩下的,我来处理。”

陈默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方远,法务总监。

“林姐,我想自己来。”陈默说,“赵铭远对我做的事,我想亲手还回去。”

林舒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但别做违法的事。”

“不会。”

林舒瑶站起来,拎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妻子的事,你不用管了。赵铭远不会跟她结婚的,他不敢。他就是玩玩而已。”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陈默坐在那里,把那杯没点的咖啡喝完。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拿起手机,给孙侦探发了条消息:“查到了吗?”

孙侦探回复:“查到了。铭远贸易是赵铭远的小舅子注册的,公司账户近三年进账八百多万,全是你们公司的转账。证据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

八百多万。

陈默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想起赵铭远甩在桌上的那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千块钱,说是他的奖金。他想起王翠花指着他的鼻子骂“你那点工资,养自己都费劲”。他想起苏婉清跪在地上说“赵总说要提拔你当总监”。

三百万,五百万,八百万。这些数字在赵铭远眼里不过是一笔可以随便挪用的零花钱,而他陈默加班一个月,换来的只是一个“PPT重做”。

他站起身,走出星巴克,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鱼已经上钩了。现在只需要把网收起来。

6

公司年会定在元旦前一周,地点是本市最大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陈默在仓库里待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对着货箱和盘点表,跟仓库的老员工们打成一片。没有人再把他当成技术骨干,连前台的小姑娘见了他都只是点点头,眼神里带着那种“听说他被发配了”的同情。赵铭远偶尔来仓库视察,站在门口跟马主管说几句话,目光扫过陈默,像是扫过一件已经没用的旧家具。

陈默每次都主动打招呼,笑容到位,语气恭敬。

“赵总好。”

赵铭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陈默在这个月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赵铭远电脑里删除的聊天记录全部恢复了。技术部所有人的电脑都连着公司的内网服务器,赵铭远以为自己删得够干净,但他不知道服务器会保留所有数据碎片。陈默花了三个晚上,用专业软件一点一点拼凑出那些被删除的聊天记录——赵铭远跟外包公司老板谈回扣的对话、赵铭远跟苏婉清约会的安排、赵铭远跟王翠花商量如何让陈默“净身出户”的谋划。每一条都截了图,存了三个备份。

第二,他在家里的摄像头拍到了赵铭远和苏婉清在婚床上亲热的完整视频。不是一次,是四次。赵铭远每次来都选在陈默加班的日子,苏婉清会提前把小宝送到王翠花那里,然后换上陈默没见过的内衣,喷上陈默没闻过的香水。摄像头把每一个细节都拍得清清楚楚,包括赵铭远说的每一句话。其中有一次,赵铭远搂着苏婉清说:“等陈默走了,这个房子就是咱俩的了。你放心,我已经在安排了,过完年就把他弄走。”苏婉清笑着亲了他一口:“你不会骗我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个鉴定报告呢?万一他去做鉴定怎么办?”“做了也没用,他没钱没势,闹不起来。再说了,你妈不是在盯着他吗?”

陈默把视频剪好了,去掉了一些过于露骨的部分,但保留了所有关键对话。时长一共八分钟。

第三,他跟林舒瑶的法务团队碰了三次面。方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极快。他把陈默提供的所有财务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案材料,包括赵铭远通过铭远贸易等四家空壳公司转移公司资产八百三十七万的完整证据链。方远说:“这些材料够他判五年以上。”陈默问什么时候报案,方远说:“等你的信号。”

信号就是年会。

年会那天下午,陈默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宴会厅。他是技术部的人,负责年会现场的PPT播放和设备调试,这是马主管帮他争取来的——“好歹也是技术部出来的,放PPT总比搬箱子强”。赵铭远没反对,这种小事他不关心。

宴会厅布置得很气派,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LED屏幕,两侧挂着公司的Logo和年会主题——“聚力前行,共创未来”。三百多张圆桌铺着红色桌布,每桌上摆着鲜花和酒水。主桌在舞台正前方,赵铭远的位置在最中间,旁边是几个副总和大客户。

陈默在后台调试设备,把U盘插进播放电脑。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标着“年会PPT”,另一个标着“备用”。他把“备用”文件夹设成了隐藏,然后退出了U盘。

晚上六点半,员工和家属陆续入场。

苏婉清来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晚礼服,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化了精致的妆。她挽着赵铭远的胳膊走进宴会厅,两个人有说有笑,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小宝也来了,穿着一套小西装,被赵铭远牵着手,像个“干儿子”一样走在旁边。

陈默站在后台的侧幕后面,看着他们走进来。

有同事注意到苏婉清挽着赵铭远,眼神里露出疑惑,但没人说什么。赵铭远的地位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多嘴。王翠花也来了,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跟在苏婉清后面,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外孙,可聪明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控制台。

七点整,年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暖场,然后是总经理致辞、优秀员工颁奖、节目表演。一切按流程走,热闹又无聊。陈默坐在控制台后面,安静地切换着PPT画面,没有人注意到他。

赵铭远被安排在上半场结束前上台讲话。他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声音洪亮。

“过去的一年,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公司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一切,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辛勤付出。尤其是技术部的同事们,连续加班一个月,保证了项目的顺利上线。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陈默的手指放在鼠标上。

“——技术部的老员工,陈默。”

全场目光在找陈默。有人小声说“他不是被发配到仓库了吗”,有人窃笑。

“陈默同志,在仓库岗位上,依然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赵铭远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夹杂着笑声,“这就是我们公司的精神,无论在哪个岗位,都能发光发热!”

掌声落下,赵铭远准备下台。

陈默按下了播放键。

大屏幕上的PPT画面突然切换了。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赵铭远的个人介绍PPT,但屏幕上出现的不是PPT,而是一个视频。视频的开场是一间卧室,陈默家的卧室。床头灯亮着,光线暧昧。

赵铭远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等陈默走了,这个房子就是咱俩的了。”

全场安静了。

画面里,赵铭远赤裸着上身,搂着同样衣衫不整的苏婉清,两个人躺在婚床上。苏婉清的脸清晰地出现在镜头里,红唇微张,眼神迷离。她笑着亲了赵铭远一口,说:“你不会骗我吧?”

赵铭远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鉴定报告呢?万一他去做鉴定怎么办?”

“做了也没用,他没钱没势,闹不起来。再说了,你妈不是在盯着他吗?”

全场炸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尖叫,有人拿手机拍屏幕。苏婉清坐在台下,脸白得像纸,嘴巴张着,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王翠花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赵铭远站在舞台边,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暴怒。

“关掉!谁他妈放的?给我关掉!”他冲下舞台,朝控制台跑过来。

但视频还在继续。

下一段画面不是卧室了,是赵铭远办公室的聊天记录截图。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赵铭远跟一个叫“张总”的人的对话——赵铭远:“三百万打到铭远贸易的账户上,别走公账。”张总:“知道了赵总,回扣十五个点,我单独转给你。”赵铭远:“小心点,别让人查到。”

再下一段,是亲子鉴定报告的照片。排除陈默为陈小宝的生物学父亲。报告上的日期、签名、公章,全部清晰可见。

再下一段,是赵铭远在办公室威胁陈默的录音文字版——“你老婆自己贴上来的,她说你不行。”“你要闹,我开除你,行业封杀你。”

最后一段,是赵铭远跟王翠花的聊天记录。王翠花:“赵总,陈默好像起疑心了,他问我小宝是谁的孙子。”赵铭远:“你稳住他,别让他去做鉴定。过完年我就把他弄走,到时候房子车子都是你们的。”王翠花:“你放心,我盯着呢。”

视频播放完毕,大屏幕定格在最后一帧画面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证据确凿。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

有人惊呼,有人骂街,有人在笑。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赵铭远,看向苏婉清,看向王翠花。赵铭远的老婆林舒瑶坐在主桌上,端着红酒杯,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她旁边坐着的方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摘下眼镜擦了擦。

赵铭远冲到了控制台前,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你他妈敢阴我?”

陈默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赵总,这是年会的特别节目,您不满意吗?”

赵铭远一拳砸过来,陈默偏头躲开,拳头砸在了控制台的键盘上。两个保安冲上来拉开赵铭远,但不是陈默叫的,是林舒瑶叫的。

林舒瑶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舞台中央,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各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全场安静了。

“我是赵铭远的妻子,林舒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刚才视频里的内容,全部属实。赵铭远与我公司员工苏婉清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并伙同苏婉清及其母亲王翠花,设计骗取我公司员工陈默的财产,逼迫其替赵铭远抚养非婚生子。同时,赵铭远利用职务之便,通过四家空壳公司转移我公司资产共计八百三十七万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铭远身上。

“我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了。”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三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赵铭远的脸彻底垮了。他松开陈默的衣领,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控制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清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抱着小宝,浑身发抖。小宝被吓哭了,小手拍着苏婉清的脸喊“妈妈妈妈”,苏婉清没有反应,目光呆滞,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王翠花站起来,想往外跑,被旁边的同事拦住了。她挣扎了几下,突然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倒在了地上。

“打120!有人晕倒了!”有人喊。

现场乱成一锅粥。

警察走到赵铭远面前,亮出证件:“赵铭远,你涉嫌职务侵占罪、重婚罪,现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赵铭远没有反抗。他垂着头,被警察铐上手铐,带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陈默。

“你会后悔的。”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铭远被带走了。

苏婉清还瘫坐在地上,抱着小宝,哭得撕心裂肺。有人把王翠花抬到了一边,等着救护车来。宴会厅里的员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有人已经开始猜测公司接下来会怎么样。

陈默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中央。他拿起话筒,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的同事,他的领导,他的“朋友”。

“我叫陈默。”他说,“技术部的陈默。刚才视频里那个被绿了三年、给别人养了三年儿子的冤大头,就是我。”

全场鸦雀无声。

“今天不是来卖惨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有些人做了什么事,迟早要还的。”

他把话筒放下,走下舞台,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身后传来苏婉清的尖叫:“陈默!你站住!你不能走!小宝怎么办?你不管小宝了吗?”

陈默没有回头。

他推开宴会厅的门,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地板很滑。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舒瑶的消息。

“干得漂亮。明天来我公司面试,CTO的位置给你留着。”

陈默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城的灯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苏婉清洗发水的味道,没有仓库里纸箱和灰尘的味道。

只有冬天干净而凛冽的冷。

7

警方调查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快。

赵铭远被带走的第二天,经侦大队就查封了公司的财务室,搬走了十几箱账目和三十多台电脑主机。技术部的几个同事被叫去问话,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私下跟陈默说,警察问了很多关于赵铭远和外包公司的事,还问了陈默在技术部的表现。

“我说你技术是最好的,项目核心代码都是你写的。”那个同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兄弟,你受委屈了。”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婉清在年会后第二天就从家里搬走了。她没有来找陈默闹,也没有打电话。陈默下班回去的时候,发现她的衣服、化妆品、包包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双她忘了拿的拖鞋,歪歪斜斜地摆在玄关。小宝的玩具也带走了,小床空了,墙上那幅画着太阳和房子的画也没了。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陈默把那双拖鞋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家里所有的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拆下来,塞进垃圾袋里。他买了一整套新的,铺好,躺上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三天后,王律师打来电话。

“陈默,离婚诉讼的材料我准备好了。房子的事,你当初转账的首付款记录我找到了,银行流水能证明是你出的钱。另外,精神损害赔偿的请求我也写进去了,三百万。”

“三百万会不会太多?”

“不多。”王律师的语气很笃定,“她跟赵铭远合谋骗了你三年,让你养了别人的孩子,这属于严重的精神损害。而且赵铭远转走了八百多万,这里面有一部分是通过苏婉清的账户走的,她脱不了干系。”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坐牢吗?”

“看情况。如果她能证明自己是被胁迫的,可能只是从犯,判缓刑。但如果她参与了分赃,那就不好说了。”

“她分了多少?”

“目前查到的,赵铭远通过她的银行卡走了大概八十万。这笔钱她说是赵铭远给她的‘生活费’,但检察院可能不会这么认为。”

陈默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飞盘,跑得欢快。他突然想起小宝也喜欢狗,每次在小区里看到狗都追着跑,嘴里喊着“狗狗狗狗”。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了。

一周后,赵铭远的老婆林舒瑶正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同时,公司发布了公告,免去赵铭远副总经理职务,解除劳动合同。公告措辞官方,没有提任何具体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舒瑶接手了公司的管理工作。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陈默从仓库调回了技术部,第二件事是开除了所有跟赵铭远有利益输送的中层管理人员。

她约陈默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CTO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开门见山。

“林姐,我还没离婚,官司还没打完。”

“那是你的事,我只问你愿不愿意来。”

陈默看着林舒瑶。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短发别在耳后,干净利落。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为什么是我?”陈默问。

“因为你技术好,够聪明,而且你恨赵铭远。”林舒瑶喝了一口咖啡,“恨是最好的动力。”

陈默笑了。

“我考虑一下。”

“给你一周时间。”林舒瑶站起来,拎起包,“对了,赵铭远在里面的情况,你要不要听?”

陈默抬起头。

“他进去第一天就被人打了。”林舒瑶的语气很平淡,“看守所里的人最恨两种人,一种是强奸犯,一种是吃软饭的。他两样都占了。”

她走了。

陈默坐在咖啡厅里,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陈默与苏婉清的离婚案。

开庭那天,陈默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他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法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但这段时间又开始抽了。

苏婉清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她。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眼窝深陷,头发枯黄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羽绒服,跟年会那天穿红礼服的女人判若两人。王翠花跟在她后面,拄着拐杖——年会那天她突发脑梗,抢救过来后左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苏婉清看到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什么都没说。王翠花倒是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敢开口。

法庭里坐了不少人。王律师坐在陈默旁边,翻着材料,表情轻松。苏婉清的律师是个年轻姑娘,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没什么经验。

法官入席,庭审开始。

王律师先发言。他把陈默的诉求一条一条列出来:离婚、房产归陈默所有、苏婉清赔偿精神损失费三十万、苏婉清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银行流水证明首付是陈默出的,亲子鉴定报告证明孩子不是陈默的,聊天记录和视频证明苏婉清与赵铭远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

苏婉清的律师试图反驳,说房子是婚前财产,说苏婉清也是受害者,是被赵铭远胁迫的。但法官看了证据之后,表情很冷淡。

“被告方有没有证据证明原告所述不实?”

苏婉清的律师张了张嘴,摇摇头。

轮到苏婉清发言的时候,她站起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默,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是小宝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不要让我赔钱?我真的没有钱……”

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让我净身出户,我认了。房子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但是三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苏婉清哭得浑身发抖,“我妈住院花了十几万,我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王律师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摇了摇头。

“法官,”王律师站起来,“原告坚持原诉求。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长达两年,并伙同他人欺骗原告抚养非婚生子三年,给原告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三十万的精神损害赔偿,是依法依规提出的合理诉求。”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评议。”

陈默走出法庭,站在走廊里,又点了一根烟。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王律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稳了。”王律师说,“法官的态度很明显。”

陈默点点头。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法官宣判:准予原告陈默与被告苏婉清离婚;婚后共同财产即涉案房产归原告陈默所有;被告苏婉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原告陈默精神损失费人民币三十万元;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苏婉清听完判决,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王翠花站起来想骂人,嘴刚张开,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法警扶住了。

陈默站起来,看了苏婉清最后一眼。

“走吧。”他对王律师说。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陈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布铺在头顶上。

手机震了。是林舒瑶的消息。

“判决下来了?房子归你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人在法院。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陈默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放着苏婉清买的那个粉色车载香薰,甜得发腻。他把它摘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路过一家银行的时候,他停下车,进去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工资卡里还有四万多块,这是他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房子虽然判给了他,但还有八十多万的贷款没还,每个月要还四千多。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手机屏幕。

晚上,林舒瑶约他在一家日料店吃饭。包厢很安静,榻榻米上铺着软垫,服务员跪着上菜。林舒瑶点了一瓶清酒,给陈默倒了一杯。

“恭喜你,自由了。”

陈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清酒入口柔,后劲大,烧得喉咙发烫。

“赵铭远的案子什么时候判?”他问。

“下个月。”林舒瑶夹了一块刺身,慢慢嚼着,“职务侵占八百三十七万,加上重婚罪,检察院建议量刑五年到七年。他家里人在想办法找关系,没用的,证据太硬了。”

“他老婆那边呢?我是说你那边,你们离婚的事。”

“下周三开庭。”林舒瑶放下筷子,“他净身出户,婚前协议签得清清楚楚。他名下什么都没有,房子车子都是我的。”

“那你亏了。”

“我不亏。”林舒瑶端起酒杯,看着里面的清酒,“八百三十七万,够他坐牢了。钱我可以不要,人必须进去。”

陈默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

“你呢?”林舒瑶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把房子贷款还了,然后找份工作。”

“我不是给你CTO了吗?”

“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我想自己做点事。”

林舒瑶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做什么?”

“还没想好。”

林舒瑶没有追问。她给陈默又倒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吃完饭,陈默送林舒瑶上车。她喝了酒,叫了代驾。上车之前,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陈默,你是一个好人。好人不应该被欺负。”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林舒瑶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CTO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还有,以后别叫我林姐了,叫我舒瑶。”

车开走了。

陈默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打车回家。小区门口的保安看到他,打了声招呼:“陈哥,回来了?”

“回来了。”

他走进小区,经过地下车库的入口,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赵铭远的专属车位已经换了车牌,停着一辆白色的特斯拉,不知道是谁的。

他上了楼,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摆着那束百合花,已经枯萎了,花瓣干缩成褐色,一碰就碎。

他拿起那束花,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婉清穿着婚纱笑的样子,小宝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快跑”的样子,赵铭远摇下车窗冷笑的样子,王翠花叉着腰骂他的样子,林舒瑶站在舞台上说“我已经报案了”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赶不走的累。

他躺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说小宝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爸爸和妈妈,老师觉得画得很好,发给他看看。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写着“爸爸”,左边那个写着“妈妈”,右边那个写着“宝宝”。爸爸的头发是黑色的,妈妈的头发是黄色的,宝宝的头发是红色的。

他把照片放大,看到小宝在爸爸的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默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8

一年后。

陈默站在新公司三十五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俯瞰整个CBD的车流。楼下的十字路口永远是堵的,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条河,缓慢地流淌。

“陈总,十点的会,人都到齐了。”

助理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知道了。”

陈默把咖啡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定制衬衫,袖口上绣着他的名字缩写。这是他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东西,现在却成了日常。

一年前,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林舒瑶的offer,但不是以CTO的身份。

“CTO我不做,太招摇了。”他当时坐在林舒瑶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她亲手泡的茶,“我想带技术团队,做产品。你给我一个事业部,我自己负责盈亏。”

林舒瑶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要赌?”

“我赌我自己。”

“行。”林舒瑶笑了,“技术产品事业部,你自己招人,自己定方向,公司给你投五百万启动资金。一年之内如果没盈利,我关掉它,你老老实实给我当CTO。”

“成交。”

一年后的今天,他负责的事业部推出了两款产品,市场反馈都不错。第一款是企业内部的智能管理系统,帮客户节省了百分之三十的人力成本,第二个月就签了四家客户。第二款是面向中小企业的数据分析工具,上线三个月,用户突破了十万。

事业部的账面上,已经从五百万滚到了一千两百万。

盈利了。

陈默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团队的人已经坐满了。十二个人,平均年龄二十七岁,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这些人大都是他从各个公司挖来的,有的是以前的老同事,有的是面试时一眼看中的年轻人。

“今天开这个会,是说一件事。”陈默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公司总部决定,把我们的事业部独立出来,成立全资子公司。我出任CEO,在座的各位,期权方案下午会发到你们邮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陈总牛逼!”

“我们要上市了吗?”

“我靠,期权!”

陈默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高兴太早。独立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大树乘凉了。以后每一分钱都要靠自己挣,每一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做不好,关门的是我们自己,不是总部的任何一个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

“但我相信你们。”陈默说,“这一年你们做得很好,接下来会做得更好。”

散会后,陈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探监。

赵铭远的案子半年前就判了。职务侵占罪、重婚罪,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责令退赔被害单位经济损失八百三十七万元。赵铭远没有上诉,当庭表示认罪。

宣判那天陈默没有去。王律师去了,回来告诉他,赵铭远被带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眼神里全是空洞。

“他胖了。”王律师说,“看守所里的伙食好像不错。”

陈默没笑。

苏婉清的案子比赵铭远轻得多。她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检察院认定她属于“被利用的工具”,情节显著轻微,不起诉。但民事赔偿的部分,法院判她赔偿陈默三十万,她拿不出来,房产拍卖后抵了债,她还倒欠银行二十多万。

王翠花在判决下来后一个月又住进了医院,这次是第二次脑梗,比上次更严重。苏婉清没钱治,跪在医院门口借钱,被路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是“女子跪地借钱救母,曾是出轨富商情妇”。评论区骂声一片,有人说她活该,有人同情她,但没有人借钱给她。

陈默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划过去了。

他不想再跟那些人有任何交集。

但今天,他要去见赵铭远。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个了结。

看守所在城郊,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陈默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开的是公司配给他的那辆黑色奥迪,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到了看守所,办好手续,他在会见室里等了十分钟。

会见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一切都白得刺眼。

门开了,赵铭远被带进来。

他确实胖了,但不是健康的胖,是那种浮肿的、苍白的胖。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眼袋很大,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的头皮上有一道疤。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手腕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看到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在玻璃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赵铭远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你来了。”

“嗯。”

“来看我笑话?”

陈默摇摇头。

“不是。”

赵铭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现在混得不错,我听说了。林舒瑶那个公司,你把事业部做起来了,是吧?”

“还行。”

“还行?”赵铭远笑出了声,“你知道我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六个人一间,马桶就在床头,每天晚上被关在铁门里,连窗户都没有。吃饭的时候要蹲着,因为凳子不够。有人打你,你不能还手,还手了就要加刑。”

陈默没有说话。

“我老婆跟我离婚了,一分钱都没给我。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五十万退赔,还欠着三百多万。我儿子……不对,是林舒瑶的儿子,现在管别人叫爸爸。”赵铭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本来就不该有那些东西。”陈默说。

赵铭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

“陈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苏婉清。”赵铭远咽了口唾沫,“她带着小宝在外面过不下去,你能不能照顾一下她们?小宝毕竟……”

他停住了。

“毕竟什么?”陈默问。

“毕竟是你养了三年的孩子。”赵铭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他叫过你爸爸。”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对面的赵铭远。这个男人曾经居高临下地把钱甩在他脸上,说“你老婆自己贴上来的”,说“要么闭嘴,要么我开除你”。现在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光了,脸上全是颓丧和哀求。

时间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

“苏婉清带着你儿子在城中村卖盒饭。”陈默说,声音很平静,“你岳母瘫痪在床,苏婉清一个人照顾两个人,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想让我照顾她们?”

赵铭远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去照顾?”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赵铭远,你是不是搞错了?那是你的女人,你的儿子,你的岳母。不是我的。我养了他们三年,够了。”

“我知道我知道……”赵铭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让你养他们,我就是想让你……帮忙看着点,别让她们出事……”

“你进去之前,有没有想过会出事?”

赵铭远沉默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苏婉清推进这个局里的时候,她会出事?”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上,“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我养了三年别人的儿子,我会出事?你有没有想过,你挪用了公司八百多万,林舒瑶会出事?”

赵铭远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没有想过。”陈默说,“因为你只想着你自己。”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你要走了?”赵铭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张,“陈默,你别走,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了。”

陈默转过身,往门口走。

“陈默!”赵铭远站起来,手铐撞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原谅我?就一次!就这一次!”

陈默停下来,没有回头。

“原谅你?”他轻声说,“赵铭远,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那天晚上在地下车库,你摇下车窗跟我说‘PPT重做’。我从梦里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赵铭远在玻璃那边哭出了声。

“我不恨你了。”陈默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个狱警迎面走过来,跟他擦肩而过。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停车场上,把奥迪车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上了回城的路。

手机震了。是林舒瑶的消息。

“见完了?”

“嗯。”

“怎么样?”

“他求我照顾苏婉清。”

“你答应了?”

“没有。”

“那就好。晚上吃什么?”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一年里,林舒瑶经常约他吃饭,有时候是商务晚餐,有时候就是两个人随便找个地方坐坐。他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的自然,再到现在的期待,变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她跟他以前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不需要他养,不需要他哄,不需要他做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她只是单纯地欣赏他,信任他,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值得尊重的人。

“随便。”他打字。

“每次都说随便,那你来选。”林舒瑶秒回。

陈默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你定吧。”

“那就我家,我做饭。”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去她家?这是第一次。

“好。”他发了出去。

林舒瑶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一个别墅区的地址。然后又发了一条:“七点,别迟到。我做的菜不好吃,但比外面的干净。”

陈默笑出了声。

他调转方向,没有回公司,直接开往那个地址。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苏婉清以前也喜欢百合,但他现在买百合,跟苏婉清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觉得,去一个女人家里吃饭,空着手不太好。

花店的老板娘帮他包好花,递给他,笑着说:“送给女朋友?”

陈默愣了一下。

女朋友。

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想过林舒瑶。她是老板,是朋友,是合作伙伴,是恩人,是战友。但女朋友……他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算是吧。”他说。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那祝你今晚顺利。”

陈默抱着花走出花店,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天,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油画。

他上了车,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驶上主路,汇入车流。城市的晚高峰开始了,到处都是车和人,喇叭声此起彼伏。但陈默不觉得烦,他甚至觉得这些声音听起来很亲切,像是这个城市在跟他打招呼。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林舒瑶住的小区。门卫显然得到了通知,问了他的名字就直接放行了。他把车停好,抱着花走到她家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

林舒瑶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看到陈默手里的花,挑了挑眉。

“百合?”

“不喜欢?”

“喜欢。”她接过花,侧身让他进去,“但下次别买了,浪费钱。”

陈默走进去,换了鞋。客厅很大,装修是简约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干净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汤,还有一瓶红酒。

“你不是说做得不好吃吗?”陈默看着那几道菜,卖相很不错。

“确实不好吃,你先尝尝再说。”林舒瑶把花插进花瓶里,转过身看着他,“坐吧。”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林舒瑶给他倒了杯红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举起酒杯,看着陈默。

“敬什么?”陈默问。

“敬自由。”林舒瑶说。

“敬自由。”陈默碰了一下杯。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散开,带着果香和一点点涩味。

“今天去见赵铭远,什么感觉?”林舒瑶放下酒杯,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默碗里。

“说不清楚。”陈默嚼着排骨,味道确实一般,但也不难吃,“我以为我会高兴,但看到他那个样子,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林舒瑶看着他,眼神很温柔,“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陈默说,“把公司做大,把产品做好。然后……”

“然后什么?”

陈默看着她,笑了。

“然后找一个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

林舒瑶也笑了。她的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带着距离感的笑。但现在的笑是温暖的、真实的、没有防备的。

“找到了吗?”她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舒瑶也没有追问。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慢慢来,不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射灯,光线柔和。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公司,聊产品,聊行业趋势,聊一些有的没的。红酒喝了一瓶,又开了一瓶。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种感觉的。可能是某一次加班到深夜,她发消息说“注意身体”;可能是某一次他做错了决策,她说“没关系,下次注意”;可能是某一次他跟她提起过去的伤疤,她没有安慰他,只是说“你挺过来了,说明你比他们强”。

又或者,没有某一个具体的时刻。就是一天一天地积累,一点一点地靠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安安稳稳地,不急不躁地,等着他走过来。

“陈默。”林舒瑶突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件事,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陈默想了想。

“可能还在那个公司,当着技术骨干,每个月还着房贷,养着别人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感谢那件事吗?”

陈默摇摇头。

“不感谢。但我感谢那个从那件事里走出来的人。”

林舒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些亮亮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

“我。”陈默说,“陈默。沉默的陈,沉默的默。但我不再沉默了。”

林舒瑶笑了,端起酒杯。

“敬不再沉默的陈默。”

陈默碰杯,一饮而尽。

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几栋大楼的灯光秀在变换着颜色。陈默靠在沙发上,林舒瑶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搬的家?”林舒瑶突然问。

“什么?”

“我是说,你从那个房子搬出来。”

陈默愣了一下。那个房子,他和苏婉清一起住过的房子,法院判给了他,但他一天都没再住过。判决下来后,他把房子挂到了中介,三个月后卖掉了,还完贷款,还剩四十多万。他把这笔钱存了起来,一分没动。

“卖了。”他说,“不想住了。”

“住哪?”

“租了个公寓,在公司附近。”

“一个人?”

“一个人。”

林舒瑶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

“嗯。”

“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跟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判若两人。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好看,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安心。

“我已经重新开始了。”他说。

“我是说,跟我。”

客厅里安静了。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但他们谁都没有听。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

“我想好了。”林舒瑶说,“你呢?”

陈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慢慢地,十指相扣。

林舒瑶靠过来,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就这样吧。”她轻声说。

“就这样吧。”陈默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千家万户的窗户亮着光,每一扇窗后面都有各自的故事。有的故事结束了,有的故事刚刚开始。

陈默低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林舒瑶,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这座城市在夜晚发出的所有细微的声响。

一切都会好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切都已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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